雄性电流表

只要合胃口 我他妈磕爆

一个画面

我霆 凡等 从头糟心到尾
第二人称叙事 你即是我 我即是你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陈先生要走了。

你看到他把长衫一件件从衣柜里取出来,再一件件叠好,收进那只旧牛皮箱里,细细的检查每一个锁扣是否扣牢。
想起什么般,又慌忙打开皮箱,抽出枕头下一张照片,与一封信,放在那叠长衫上。
并不急着关箱,把照片捏回手中,轻轻摩挲,看了又看。

你知道的,他要去寻照片上的人了。
要去寻吴将军了。

他走向你,软声问你要一些胭脂来,你怔怔得望住他,他也不恼,温玉一般看你。
你轻叹口气,转身回房替他取来一小盒胭脂。

你想起吴将军打趣时说过:“如若胭脂有陈生相衬,这世间也无需什么花了。”
陈先生笑着将他按倒在床上,吻个缠缠绵绵,难舍难分。

这些事,都是你无数次偷看他映着月色的面庞时,听他在梦中絮絮叨叨的提起。

他用指尖蘸了薄薄的一层,再细细抹在唇上。
朱砂般的红,配上眼角一抹春色,怕是那屋外桃花成了精,要勾人三魂七魄去。
吴将军说的一点不假,你这样想着。

他看向镜中的自己,兀自笑了,苦的。
“我这样去见他,他会不会生我的气。”
你一时失言,思绪也落回心底。
哪里是什么桃花精,分明是心头血。

你用手帕擦去他唇角多余的胭脂,再替他整理好衣领,想劝他留下来,张开嘴却只呼出一团白气,蒸腾在初春的二月里。
散了少女的梦,丢了梦中的人。
留不住的,你明知道。
他的心早已去到吴将军身旁了。

你最后一次埋向他略微有些厚实的胸膛,不敢落泪,怕湿了他的衣裳。
他的手掌覆在你微微耸动的肩上。
挂钟敲过第九下,你听到他叹了一口气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

陈先生走了。
攥着一个月前那封署名Kris的信,头也不回的离开了。

你如同被抽了力,一下子跌坐在地上,抑制不住的泪珠从眼眶滚落,你开始放声大哭,近乎嚎啕。
你慢慢挪动到墙角,将脸埋在膝盖中间。

他说报上的东西都是骗人的。
他说吴生镇守的城怎可能沦陷的这样快。
他说吴生只是近日工作较忙,无心同他玩闹。
他说,吴生还许过他一生一世的呢。

有风从窗口溜进来,带走了这个屋子里有关于陈先生的最后一丝气息。

他不是不懂,只是不想懂,不愿懂。

因为那吴将军的墓碑,分明是他与你,一起立的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一个令我糟心了一中午的脑洞,整理出来让大家也一起糟心一会儿。

“你”这个角色可以看作从小暗恋陈先生的邻家小妹妹,而陈生与吴生两人日久生情,只可惜生不逢时。

一个小片段,可能有放在这个背景下的各个小段子,但不会扩充为全文。

语无伦次的产物
谢谢看到这个地方的你🌝


日常

没有通稿的日子里,两位大明星窝在家当威廉猪和克里斯猪。

吴亦凡把长手长脚的陈伟霆从被子里扒拉出来,作势要啃他鼻尖。却被两只爪子猛的拍在脸上,兔子先生眯着睡意惺忪的眼睛,眨巴眨巴又闭上。
嘴里嘟念着:“哪里来的白菜。。。。”
吴亦凡含着软软的耳垂,温热的鼻息弄的陈伟霆有些痒痒,模糊听到一句:“威廉猪你再不起来,白菜就要拱你了。”

当陈伟霆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是什么贴着自己的腿根时,一切都晚了。

噫,歹势,我家的猪被白菜拱了。

from the top of Oxford Castle
I'm always
On my
Way

折梅记

道林格雷的画像:

【下】






  


  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。敲更的已到桥西老高头家吃酸辣面去寒气,一把细面,两颗翡翠般小白菜,三四滴红油,佐陈醋酸香,哧溜一口,抬头正到五更天。热辣鲜香,吃的出一身汗,方才痛快些了,同老高头闲话,“可知前儿城东连夜好大动静动了土?我晃去瞅了瞅,原是那儿的梅林给挖了。”


  老高头只顾手上活计,埋头随口问了声,“挖了梅林?怎么,下面有宝贝?”


  敲更的露出些得意神色,像是知道些什么似的,“你道呢!这事儿说来才怪哉,竟是那新来的军座让人漏夜把整座林子给搬到督军府去了。这手笔,该不会是新娶了什么爱梅的姨娘吧?”


  老高头一怔,这才神色郁郁了些,手上停下来,皱眉。乱军如丛,若是长沙逢着个骄奢淫逸的主儿,怎么得了?


  他面上沟壑丛生的皱纹是这个国家半世纪风雨飘摇的活证,太苦了,供不起一个隋炀帝。


  老高头摇摇头,叹一声,“要是佛爷以前……”


  也不好再痴望了。佛爷被这军座扣了半个多月,生死未卜。他便是尊金身佛也陷在淤泥里了,自己都渡不过,如何再来渡他们?


  怪就怪自己没运道,投做了乱世人。


  鸡鸣三声,督军府也醒来了。香兽早冷,张启山张开眼,头顶是鸾凤和鸣,身上盖着鸳鸯交颈,是这人花的心思。枣色的大床,海般柔软的锦缎,织工是江南的手笔,细密而柔情,多少女子一生的心思都密密绵绵地绣上去了。


  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


  也不知道谁这样祸害人。这样话便是想到了,又何必写出来?流传几千年,误了几千年。


  他轻轻推开腹上横着的手臂,是军座的。心里有点怕,一晌贪欢,怕贪得太过,来日不知要怎么偿。


  山河破碎风飘絮,大家都是朝不保夕的会家子。


  军座睡得很沉,眉心竖起险峰,有点稚幼,又有点凶狠,活脱脱一只小狼崽子。鼻翼抽一抽,有点可爱,张启山曲起食指轻轻刮了刮。


  这么多年,怎么都不变的?


  他无声地笑笑,随手从床头衣架上扯了件斗篷下来,抖振开,是烟灰色的缎内衬貂绒,在壁灯下有几分水晶的烟水迷离,流光溢彩,好一出醉死梦生。


  张启山披了斗篷,挪几步,推开轩窗。


  全是梅。


  白梅,红梅,五瓣,多层,将歇的和新开的,像要叽叽喳喳吵起来,风动帘香,满室生春。她们是最不怕乱世的,乱世也有贵人,贵人总要赏花。她们无畏惧地美丽着。


  张启山默默看着。好大手笔,不过说要一枝梅,便搬了整座梅林给他。你看!这等的心意!


  谁说人没变?


  俏生生艳晶晶的美丽,美杀人,美得愚蠢。


  他抓住窗框的手指发狠,硬是苍白几分。


  身后忽然有人贴过来,厮磨他。回头,还是那孩子般的稚幼,眼睛这样亮,野狼般的,又讨好他。忍不住就要宽恕这狼崽儿,他也不过是想对他好,有什么错?在从南国到北国的漫途中军座只学到了路有冻死骨,莫为乱世人,来不及学家国大义,怪谁也怪不得他。


  “今日日头倒好……”军座声音胧胧的,带着未残的睡意。


  张启山柔声道,“说是开福寺今日开素斋,晚些时候有灯市,请春神。”话悬悬地留半截在这儿,像是邀请,去寻又不真切了。军座晕乎乎坠在他柔和的声音中,胸口如被流星击中,星星点点,万花绚烂,直如醉烂在陈年好酒中,脚步都要打转了。


  军座讷讷,不敢置信地,“你……你……”看他,鸦雏般头发,养的长了些,柔顺地向后拢起,露出白而瘦的颈子,像拘在金丝笼里的名贵雀儿,几分忧郁,几分柔弱,真不像他!可他向后靠在他怀中,美且依附,便是金丝也早软了——军座眩晕了。


  去开福寺用了素斋。水晶素饺,五仁福饼,芥子粥,梅花糕,都是寺庙后院现有的材料,说不上美味精贵,但是经了大和尚的手,一口口咽下去都是我佛慈悲。


  他们坐在独个儿的席里,自不同众生去挤。众生皆苦,有人生来不是众生。


  红豆漆案,案上白瓷小瓶,铺凉席,同众生隔一道竹帘。外间隐隐绰绰有几个兵勇守着,虎背熊腰,忠心耿耿……有什么用?敌不过春风一句。


  张启山淡淡蹙了眉,“佛门清净地,让他们退了吧。”


  军座如奉神明。退!退!退!若是长官肯多言语两句,他一声令下,全长沙都吃斋念佛,又有何难?


  四下只剩他们两人,闲闲地对坐着,沸水咕嘟咕嘟,望杯里涮了,斟两杯苦茶,幽静的茗香四散开。


  风吹帘动,他们静静望着彼此,竟也很好。


  春波碧草,晓寒深处,相对浴红衣。


  忽地,佛刹忌杀生,却有一丝杀机,在竹帘外,林丛中险险地溢出来。


  忠心的副官,自是要救出囹圄中失了势的佛爷。何况何止是佛爷?那不过是长沙城的一厢情愿。在他心中,那永远是他的少爷,他的魂生所系,他的神明。


  手按在腰间,腰间塞着被攥得火热的枪。


  只等掷杯为号。


  风从山间来,如泽风大过,树梳受不住,立时万顷碧波生翠。竹帘不过薄薄一羽,被狂乱卷起。军座下意识朝外望去。怎么是好?副官面前草木晃荡,门户大开。


  眼见是要发现了。发现便发现!宿世的仇敌,说刺杀不如说情杀,为了另一个人情杀!


  图穷匕见!


  张启山蓦地拉了拉军座的袖子,神色倒还是淡淡的,动作也不显。但已经是天恩浩荡。军座懵懂地望向他,简直被不思议的幸福溺死了。他本从没侈望过,却被硬塞了满怀,世间的好运道都舍给了他似的。


  风吹过,竹帘歇下了。


  军座低低地,“长官……”


  张启山松开他的袖子,端起一杯苦茶,递给他。指尖有意无意碰了碰,两颗心都麻了。


  自己也端起一杯。


  手腕绕过手腕,看见军座呆呆瞪大眼。哪还有什么国军首座的威风?连小狼崽子都算不得了,一只傻乎乎的小狗。


  他忍不住笑,心里又漫起绵绵的涩痛。他牵引着他,手腕相缠,我手中杯递给你,你手中杯凑近我,饮这杯交杯茶,也算是成连理。


  青山终不改,白首无有悔。


  军座野亮的眼望着他,一眨不眨,咫尺间,如脉脉春雪,为他化作了水。


  他也入戏了,饮茶竟也会醉?贻误战机,忘了丛中的死士,哪还记得甚掷杯为号。


  别离多,争分夺秒的缠绵呀……


  可怜那死士,望见那帘后交颈的鸳鸯,恨得竟想两枪送他们一道去了!但怎么肯?难道成全他们化一双梁祝!


  从开福寺出来,正是正午过时分,早春的太阳不霸道,暖凉凉,明晶晶,沿着白墙黑瓦青石板,细细抹上一道道暖亮色。


  路过一家照相馆,一个卖报的小子不小心跌过来,被张启山隔开了。军座有些了然的意味,淡淡地笑,顺势问,要不留张合照?


  老板见军座进来,满面堆欢地惶恐地迎上来,再望旁边一看,更是惊悚。怎么,都说佛爷被扣住了,生死未卜,却亲亲热热来照相了?


  老板隐约看出些情状,细看,又模糊了。


  赶紧坐好,难得拉着长官进来他也不推却,怕再拖一阵儿就不肯了。


  并肩站着,一个穿军装,国之重器,一个穿西装,芝兰玉树。老板小声儿地提醒,太近了,太近了,稍微隔开些。


  “砰”一声,镁光杀眼。军座死咬着腮帮子,看去有点傻,总归比不得张家的少爷来得风流自然。


  老板笑嘻嘻谦恭地说,“您过七日差人来取。”您?哪个您?囫囵过去了。军座心里有几分隐晦的快意,像是他们是一体的了。更深些,他压过他了。


  张启山的眼珠转了转,望到门外了。光透过窗,他的眼睛映出美丽的琥珀色,有点忧郁。


  逛到灯市,商家为了迎春神早开始忙碌了。用彩笺糊上浆糊,干到半硬,便有灵巧的匠人的手翻折出花样,放到日光下晒干。桃花,梨花,杏花,扎成一束,人多势众的逼人的艳丽;又如牡丹玫瑰,花中之王,矜贵的红粉佳人,须得独自登台。花中置灯,一串串在摊头挂上了。又诸如二郎神君、托塔天王、孙大圣这些孩儿喜爱的神明,威武披着战甲,堆得满街,昂昂生气。


  卖吃食的也过来。鸭脖,鸭肠,炒虾仁,蒸甜糕,吃得唇光泛油,食指缠绵。自古民以食为天,便是赏灯,逛一圈下来,眼睛倒还好,真正负累沉重的其实是五脏庙呀!


  今年迎春神的人似乎格外多,再简陋的小摊前都有人驻足不去。


  军座买了枝糖葫芦,衔走一颗,又递给张启山。


  张启山微微笑了,“让我吃你吃剩下的?”


  此中有深意。


  军座四下一望,附近小摊的架子上垂了大串的花灯下来,一角屏山。刚好,拉着人躲到牡丹身后,缠绵着将口里那颗冰糖蜜枣渡过去。


  张启山弯起眼。


  军座待要离开,他又不依不饶,舌齿纠缠着,冰糖蜜枣骨碌碌滚下去,糖水淋漓。他揪住军座的衣领,一副天荒地老的气力。


  抓紧时间呀!


  远远地,有人望见了,恨不得两枪。


  天色渐渐暗下来,灯一盏盏亮起,如大德讲佛,天街如水,生出灿灿莲花。


  人潮拥挤,军座不留意,身侧的人便远了。他恐慌起来,想起当日三姊的衣角,那年冬日的雪,雪中决然的背影。


  他怕被丢下。这样怕,一时间在人潮中空悲切,茫茫地踉跄两步,举目惶惶。


  关山难越,谁悲失路之人?


  张启山转过头来。


  一片珠玉色的光,花国鱼龙转,他转过头来,微蹙眉,细密地寻着,眼波流转,美杀人。


  花市灯如昼,月上柳梢头。


  那人却在、灯火阑珊处。 


  军座忽然有了泪意。


  你我有今日,是我的福气。


  张启山终于看见他,眉目舒展了,春意盎然。挤过来,带几分抱怨,“不知道人多?”


  “不知道,”军座说,“不是只得你一个?”


  张启山无声地望着他。如堆千山,如积重城,太重了,反而一字难说。


  到这境步,还说这些的话,即便是真心,也令人难过而已。


  军座撇过头,不去和他对视。


  到河边,总要放两盏花灯的。女儿家求姻缘,花灯便做的精致,请先生写了花笺掷进去,一路顺水东流,双手合十祈祷。早迟要花毁笺亡的,花尸沉入水底,笺字吞入鱼腹,或许被人打捞起倒成全一道红叶奇缘。只是渺茫,但凡希望,都是渺茫。


  张启山拣了盏河灯,军座接过去,点上灯,扔进一枝梅花笺,笺头不知涂了什么,真有几分冷梅的香。


  军座蹲在岸边,河灯要被推走了。


  满河灯如雨,光随鱼龙转。


  要被推走了!


  张启山猛地冲上去,抓住军座的手臂。气力这样大,下了死劲的。他的脸,在各式各色的光中,也是死一样白。


  军座神色不动。


  张启山的声音颤抖了,压得极低:“走吧!”


  满河灯如雨,光随鱼龙转……这光里水里,不知潜伏着多少忠心耿耿视死如归的死士!长沙其实何曾易主?挖梅林的工人挖到了城外,张家亲兵早潜进了湘城的大街小巷。开福寺施粥的小僧,照相馆门口卖报的小子,灯市半条街的虎视眈眈龙精虎猛……早该动手了!这投靠了日本人的伪军头子,扮什么国军首座!


  伪军已被控制,军座身边不过几个兵勇,长沙到底还是姓张。早该动手了!


  军座只侧头凝视着张启山,他眼里是真切的忧郁。


  说好掷杯为号,被他硬生生拖过了;如今河灯为号,他难道又想偏私?有这一日已经是柔情备至,已经是十分的不是他,他怎么还敢违尽人心?


  军座轻笑问,“长官,我叛给日本人才捡回的命,你还要放我走?”


  张启山抿唇,眼光闪闪。


  只低声说,“你走吧……”


  他望见花灯里那支梅花笺。


  “无他,寻你“  。


  刺得眼里冒泪。


  南北几千里,烽火长沙城……无他,只是来寻你。怎生这般傻,竟投靠了日本人?张启山绝不肯饶的,然而毕竟饶了——纵他走。却怎么走得掉?他也不想走,他已经”得“了。


  ”你亲兵的势力,副官,长沙城的民心所向……我不是不知道,“军座低低地,却有笑意,”我以为在开福寺就要死了,但是没有。我以为在照相馆就要死了,也没有。到现在,虽然知道无幸,但是有你这句话,我很开心了。“


  ”我就是为了这句话来的呀……“


  当日被弃下的狼崽儿,借壳还魂,求一句真心。


  夜色下军座的眼睛很亮,明如秋水。


  张启山看着他,视线朦胧了。


  军座温柔说,”长官,你心里太沉了。我死了,你多少也可放下些了。“


  放下吧。


  军座决然松手,河灯晃悠悠随水而去,如梦一场。


  人生五十年,岂有长生不灭者。有什么相干?他已”得“了!


  张启山旁观着,指尖颤了颤,终究没阻拦。


  人太多了,多得反常,忽然都往河边挤。谁不小心跌过来,匕首的雪亮的光,在暗色中一闪即没。军座晃了晃,跌撞撞往前扑了两步。


  副官的忠心的声音,”佛爷,小心!“


  张启山没动。


  他张着眼,面无表情地,看着军座一步步朝着更远的地方去了,好像彻底脱离他的人生。乱世中,一个投机的伪军头子的死如水花一朵,谁在意?


  张启山把背挺得笔直。兵勇们无声地围上来,护着他,警惕四周。都是张家的好儿郎呀,为了他可以豁出命去的。


  前方传来一阵惊呼。有人倒下了,死了。


  他蓦地深深吸了一口气,大步地朝着反方向走了,像逃似的。心里沉得无法,一直一直往下坠,千万座城,千万生聚,太重了,重得要命了。令他惊奇的是坠到一个地方渐渐反而空了,同样也是背着狼崽儿,扔下他——尽管他已有了非死不可的罪孽,通了日本人。但于张启山心里,他始终是他养大的狼崽子,也始终是他弃了他。


  然他已不会再一边走一边流泪。


  江郎才尽,他是张郎泪尽了。忽地竟忍不住笑开,妖魔道,真个是妖魔道,把人逼得没了人味儿。还是他本就是荒诞的?张家就出了这么一个不孝儿郎,偏是他养大的,偏是他心上的。他多么狠心,从听说这人活着那一刻便看到终局,可他还是来了,目睹这终局发生。今日这苦痛是他该受的,一晌贪欢,他太贪了,总想着再见一面,甚至想着万一便有转机——哪来的转机?他渡世,不渡人的。


  便如今日这场美梦,他有多温柔,那人有多欢喜,他余生一念起,便将是何等的诛心。


  也好,终归是他弃了他。何况——狼崽儿比他命好,尽了兴了。他没有,他是佛爷呀。


  长河似旧,携着万盏花灯东流去,如万万个痛苦的死魂灵,为了微茫的生望,走投无路,迫而前行着。








-END-


  


  

折梅记

道林格雷的画像:

【中】






  军座是南人,前清倒台的时候刚呱呱坠地。此前家里已经有了三个姐姐,他是唯一且最幼的儿子,很受过家里疼爱。不过军座大概命中缺运道,没过两年家乡发大水,饿殍千里,佃民都成了流民,一窝蜂地往外逃,彼时总角之龄的军座也牵着三姊的衣角走上了逃难的路。军座的阿爹说,你自己抓紧些,要是失散,我们是没有气力再去寻你的。


  军座眨眨眼。他第一次走进外面的世界,就明白这是个怪诞的世界,以前在地里睡到肚皮晒得焦黄也不怕,阿姊会来找。但是现在说丢下,就是真的丢下了,就是不要了。


  这个认知让军座感到恐怖。


  流民都面带菜色,衣衫褴褛,每天都有人倒下去,倒下去的也不会被浪费。军座有日看见一起上路的小豆子倒下了,而当天小豆子家就喝上了肉汤,只有小豆子的阿娘没喝,在哭。军座想去问阿爹为什么,但是张口前又咽回去了。


  他直觉那个答案对自己是个威胁。


  其实大家也不知望何处去的,大抵是要去有饭吃的地方,便一路歪歪扭扭北上,竟也真的捱到了。这大概和军座的阿爹是猎户有关系,即使大家都饿得眼睛发绿的时候,军座家好歹也有菜汤吊命。自然有人虎视眈眈,但是阿爹有猎枪,这成了一家人的保命符。


  不过军座始终运道不好,撞上地方头头拉壮丁,阿爹被拉走了,军座跳进粪池才逃过搜捕。阿娘愁得没办法,等军座捱到奉天城下的时候,他的三姊也被鸨母拉走了。三姊走的时候竟也不怨,大概人的命太苦了,就生出些贪望,觉得是运道舍给了身边的人。她摸摸军座的头顶,说,阿姊走啦。军座问,你什么辰光回来?三姊说,等你出息了就回来。


  军座愣愣松开三姊的衣角,想起阿爹说的,竟觉得是自己被丢下了。


  他一下就觉得心里苦得受不了,冲上去撕咬抓挠那抹着厚重白粉的鸨母。鸨母身边的打手见惯了,凌空扼住他的脖子,提起来,恶声吓他,再闹,再闹拉你去当小相公!


  军座就不再闹。他听得懂了。


  可他的眼睛那么亮,简直像小狼崽子似的,钉在三姊身上。他觉得他肯定会有出息的,他要接阿姊回来。


  那一年军座十二岁了,在奉天城门外失了阿姊,又在门内失了病重的母亲。他没来得及有出息,就给自己脖子上插上草标——卖身葬母。便是卖身葬母也是抢得厉害,隔壁的小兄弟竟还搭上他的妹妹,军座有点恨恨。恨过后又有点惆怅。他在知道惆怅这个词前就感受到了它,明亮的眼睛满是忧虑。


  我亦飘零久。


  惆怅的军座在那一日遇上张启山。彼时的张家是北方大户,财雄军壮,与张作霖大帅亦有几分亲缘在。张启山那年十四岁,如明珠,如美玉,贵重无比,随父来奉天拜望张大帅。兵勇在城中驱赶流民叫花,忽而城门大开,军座抬头,看见千金马,五花裘,大氅如云翻涌,长鞭声裂云霄,还没看清面目,便知是玉人般儿郎。张家少爷真真是天之骄子,贵不可言。


  军座如坠五光十色,乱花迷人眼,一心只巴望看清张家少爷什么眉目,连赶人的兵勇到了近前都似未留意。他飘零这许多年,何曾看过这般富贵繁华?眼都转不动了。兵勇一鞭子过来——张家儿郎也要过来,军座一霎间转过千百种心思,硬生生捱了那一鞭。


  立刻便杀猪般叫起来,那么一个小人儿,那么粗壮一个兵勇,声音又这样惨,怎么不显得可怜?


  张启山停下来。


  军座直直望着他,用极亮一双眼,亮得人心里发慌,又是这般惆怅的眼神,像是世事不易,他都历过一番了。


  张启山眼若深海,缓缓勒紧缰绳。


  那年年少春衫薄,骑马倚斜桥,满楼红袖招。


  满楼红袖都败在军座的惆怅下。


  后来有人问成了军座的军座,那日街上七八个卖身葬亲的人,为何佛爷独独收留了军座您?军座没回答,只想起那日,他一抬头,看见万里山河破碎仅剩的一分春色——噫,这便是张家的少爷?生得未免太好了些,世间竟有这般姝丽?不信,怕是梅花成精。


  军座痴痴盯着张启山淡色的唇,心想,叫我亲一亲多好,太淡了。想着便舔舔唇。


  那带着妹妹一起卖身葬母的小兄弟后头说,你都不知道你盯着那小少爷的眼神有多下流,他脸色难看成那样,我真怕他直接送你去见你阿娘。


  也是那一刹,一鞭子惊醒了军座。是张启山动了。是条好鞭子,牛筋裹蛇皮,听声便疼。军座吓得一抖,摸摸手臂却无碍。原来一鞭子只打在了他身边,尘土激扬。


  军座便笑了。盯着张启山的眼睛更亮更野性,张启山面上无表情,但军座心里很有信心的。他想这种被捧着长大的小少爷,要么当街打死自己,要么便起了不服气的性儿。


  他听见张启山低低说,“小狼崽子……”


  一锤定音。


  等葬了母,跟着张启山回了本家,军座便淹没在众多的小狼崽子里。他是南人,身板儿小,总受那些北方爷们儿的取笑。但是军座还想着要有出息,要接阿姊回来,所以人家怎么刁难也和气。后来人家都不好意思刁难,却有一日军座急冲冲跑过来,对最要好的兄弟说,你刁难刁难我。


  兄弟便打他一顿,用了巧,脸上看着青红泛紫,极惨。


  张启山刚好路过,看见军座惨兮兮地跪在墙角,鼻青脸肿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说娘我对不住你对不住阿姊,少爷虽是好人无奈落花流水,垂怜不到我身上。


  张启山便停下来,抱住手臂,站在小桥上,桥下有流水桥头有梅花,默默欣赏了很久。直到军座腿都跪麻了也不出声。军座后来委实撑不住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张启山便笑了,难得的愉悦。


  军座听见笑声恨恨回头,却见那人丛中笑,怎生这般好看?那年春,除却花开不是真。


  他又迷住了。


  张启山笑足了,才悠悠问,“戏演饱了?狼崽儿,你还做不做我的兵?”


  军座想起当日奉天城中街头激他,同今日如何不是一个路数?原来这人早知道。他有点赧色,又忍不住问,“你知晓我扮的,为何还眷顾我?”


  张启山笑了笑,军座心怦怦跳,真是一分春色涨成十分。却听少爷说,“养了那么多狗,也想养条狼。当试手。”


  声音有点冷酷。


  军座这才觉得后怕,想是自己把这少爷想得太简单了。还是春色无边的那张脸,忽然便杀机四溢了。


  他不服,嘟囔:“不把人当人看的?”


  张启山淡淡说,“这个世道,当什么不比当人好。”这话有些不可思议,但他确是没有半分矫情,便他自己,亦不过乱世飘蓬。只是说出去别人不信,别人都把他当立命的根,他也就不说了。


  但也不知怎的,看见这眼睛贼亮的小狼崽子,他便忍不住说了这许多。也许是那日他眼中的惆怅给了自己误觉,好像这些话说给他听,他能懂两分似的。


  军座自然不懂。但军座会效忠,他挺着胸脯对着神色郁郁的少爷大声说,“那少爷以后就是我的长官。长官说我是狼崽子,我就是长官的狼崽子,要是有人对长官不好,我就咬死他!”


  少年意气,挥斥方遒。


  张启山挑眉,没什么表示。说的人不是真心,他又怎会当真?各取所需罢了。


  军座便跟着张启山。他自己身板儿小,每日都要晨起跑步,也磨着张启山一起。副官简直不信有人敢磨他家少爷,他家少爷也难以置信有人敢来磨自己,但军座那人,从南国一路磨到北国,最不缺耐心,没事儿就跑到张启山书房窗底下哭。哭阿娘,哭阿姊。张启山叹一口气,从此都要早起一个钟头,绕着山跑。


  军座又是欢喜又是酸楚。他有什么办法?张启山是他在这乱世立命的根,他还要有出息,要去接阿姊回来。


  他要张启山离不得自己。


  张启山在晨雾里跑一圈,肺里进了寒气,团着拳咳嗽。他还是少年,发颤的瘦弱的肩,似寒风中瑟瑟的梅骨朵儿。忽然春风来了——被人小心地怜惜地拢住了。张启山愣怔了霎,却没回头。


  回头也不过是一张担忧的脸。演的,有什么可看?


  军座搂着他,想起那千金马,五花裘,想起那朱门酒肉臭,人间富贵花。他的脸色换了几轮,又是艳羡又是痛恶,指尖颤颤。怀中的少年有着自幼精心养护的身体,芬芳,柔软,和他流离的菜色的童年是如此的不同。他搂着他,就像一抔黄土黏附着一枝冷俏清贵的梅,这无疑激怒他,又煽风点火,在他心里埋下不可见人的虐欲——折断他!军座最终轻柔地捏了捏少年长官的肩,一个有点狎昵的动作,但已经让他眩晕。


  张启山僵了僵,还是无所表示。


  不记得哪一年,到了春日,雪化了,梅花渐歇。军座缠着张启山教他认字。张启山问,你要认哪个字?军座盯着他,说,梅花的梅。


  张启山默然,铺开生白的宣纸,笔尖蘸了墨,悬空顿一顿,正是汁浓饱满,待要落笔——军座从背后倚上来,下巴磕在他肩上,一手握上他的手。柔柔的春风扑过来,冷梅的香,自然也冷,但耳边的呼吸是热的,几乎烫起来。


  张启山僵直着,落笔,运笔。木字写的瘦,梅枝本瘦。他脑子却涨起来。身后的人贴的这样紧,像是要捂热他,还是磨软了他。他喘不过气,腰被手臂圈着,好似成了一株瘦梅,哪个冷宫的妃子悬了三尺白绫,缠上来,缠上来,成全一具艳尸。但太瘦了,梅枝承不住,断了。


  军座勒得更紧一分。张启山手一抖,一团浓墨渗进纸张。


  “毁了……换一张。”


  张启山垂眼,淡淡说。


  军座凝视他的侧容。如明珠,如美玉,如浸过昆山雨的岚烟,有几分不真切。他哑着嗓子说,“毁了……就毁了,有什么不好?”


  燥热的气息喷在张启山耳边,怀里的妙体一寸寸软了。如此厮磨,何等缠绵,已显然到了这样的境况,还扯什么换一张换两张?明珠蒙尘,美玉染瑕,人都有凌虐的欲心。他天经地义。


  五光十色城,人间富贵花……摘的不就是这人间富贵花?否则何必千辛万苦来这五光十色城?


  他是魔怔了,倾身上前,似要压倒这枝冷俏清贵的梅。坍了心,丢了魂,无一处不火热,誓要折了他。


  不妨张启山回过头来,凝视他片刻,忽地笑了。


  一笑万古春。军座却僵下来,无端觉出冷意。


  “狼崽儿……”张启山轻声说,吐丝似的,“你输了。”


  振聋发聩!他僵住,只觉兜头一泼冷雪,激得清醒了。这年年岁岁真真假假,两人试探撩拨,势均力敌,叹终究自己棋差一着,动了真心!军座一时竟生出怨。聋聩有什么不好?要你点破惊醒!


  再看眼前这张脸,真是可恨的狠了。


  “现在才是长官的狼崽子了……”


  偏张启山眼底含着绵绵的笑,讥诮?得意?


  他一股血向脑门涌去,不管不顾要亲那张近在咫尺又刻薄无情的唇。但哪能让他得手?真把张家少主当花儿柳儿的金丝雀了!还没逼近,命根儿一阵剧痛。


  张启山用了阴招,下了诡套。是报复他往日里的僭越?被咬过的耳垂,捏过的肩,毁了的宣纸,统统报复回来!他咬牙倒退。但不怪人,是他的错,急急上身进攻,忘了护住下盘。


  “长官养狼……也不怕养不熟。”


  怎么,不肯认输?张启山皱眉,不及动,军座又贴上来,手飞快摸过他妙体中最妙之处,见他僵住,得意笑了,“你都湿了……彼此彼此。”


  恼春风。


  当夜城中最大的风月地传话过来,说军座包了场。张启山提着枪出了门。秦时歌舞汉时月,春从春游夜专夜,撇开如梦如幻,避过若即若离,水晶风帘,水钻鬓花,一派五光十色的迷离烟水,无一处不是温柔甜蜜,真是好去处哇。


  军座饮醉了,蒙着眼,在一群着粉着红娇声嬉笑的花娘中狩猎。他被人狩了,来狩别人,有什么不对?


  水晶帘哗啦啦一声响,有人进来了。


  军座便朝那人扑去,口里喊着心肝儿肉的,把人带进怀里。扑过去,扑过去,他怎么会不知道来的人是谁?趁着自己是醉乡客,不知者无罪。


  他亲到了这人的嘴唇。果然是想象中的,柔软,微凉,像衔到一枝冷梅,梦里梦到过,终于尝到,简直喜极落泪。


  花娘们都惊悚呆住。见城中头等的张家的少爷被这醉鬼搂在怀里,亲得啧啧有声。


  少爷却似乎没什么反应,冷冷扫她们一眼——还不赶紧走?顿时流云四散,犹如逃命。


  副官跟着进来,见到那讨人恨的小痞子抱着少爷,不肯松手,头埋进怀里,瞎说些胡话。少爷垂目看着他,有几分温柔。


  他心里刺痛的很。忍不住提醒,“别装睡了,起来!”


  可是他都看得出来,难道张启山看不出来?他乐意陪他装,这提醒的太多余。


  张启山淡淡看他。副官哀求,“少爷。”


  他眼里有忠心,自然也有别的情意。他都有,怎么能要求张启山就没有?张启山只是姓张,又不是成佛。


  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人生得意须尽欢。


  张启山冷冷说,“出去。”


  他欢喜一个人,就是欢喜。这个人欢不欢喜他都不紧要,何况别人。


  副官眼神绝望,看水晶帘放下,梨花木门关上。


  军座将将张开眼,看见张启山解开领口,扔下领带。


  他欺过来,像一树梅花俯近,挑着唇角笑,“醒了?”


  流光如幻,真是成了精。


  军座凝视片刻,猛地翻身压上去,烛影抖动,听见一声喘。


  “你这狼崽子……”


  浮生长恨欢娱少,肯爱千金轻一笑。


  






  日本人来的时候,张家不少人被关进了集中营。张启山的父亲死了,他也病了,重病。


  本来,高门大户小心翼翼捧大的少爷,怎么吃得来这般非人的苦,又丧了父亲。


  他的脾气变得非常糟糕,集中营本来吃食就少,副官为他端来,他已没什么气力,手颤颤的,还狠劲打碎了碗,差点惊动看守的日本人。


  竟是要自绝的样子。


  一日卧病,忽然听见窗下有人喊长官。那声音再熟悉不过。可是怎么会?狼崽儿不是逃出去了?莫非是回光返照,竟出现幻觉。


  张启山支起病骨,冷冬的天光青白,衬得他面色有些可怖。


  窗太高,看不见人。他失落,果真是幻觉?


  忽然有冷香浮动。


  谁,折了枝梅花递进铁窗。


  他从床上站起来,接过梅花。那边却不肯松手。他眼眶微微温热了,探出手去,触到了对方的指尖。


  生者可以死,死可以生。


  副官当日做完工回来,见中饭都食尽了。张启山脸色仍是不好,眼里光彩却盎然。副官先是欢喜,又想起今日见到新来的人,便觉得痛苦。


  可他有什么好痛苦的?人家逃了的都肯进来,命都不顾。如何能比?


  后来有人传消息进来,说张家在南边站稳了,派人来接他们出去,只等张启山到长沙,便可重振旗鼓,光复河山。


  本来时间人手都紧,少爷还要带上那小痞子,是不是疯了?


  便是那大雪纷飞的寒夜,趁着夜色,钻出铁丝网。张启山站在挖出的小洞边,等着军座也从里面爬出来。


  副官站在铁丝网边上,冷眼旁观,恨极痛极。


  早知如此,不如一起死了!


  他犹豫望着铁丝网上警报器。


  军座已经冒头。


  豁出去了!


  警报声破空长鸣,张启山骇然抬头,脸色苍白得像鬼。张家的亲兵一拥而上抱住他,要拖他走。日本人的狗狂吠起来,大雪纷飞,有人即刻赶过来了。副官也冲过去拦他,心里后怕,怕张启山做些过激的事。


  可张启山没有。


  他顺从地被亲兵们拥持着逃离,甚至始终没有回头,任凭军座难以置信地、一声一声地喊他,长官!长官!


  淮南皓月冷千山,冥冥归去无人管。


  雪飘千里,张启山仰首,无声地流泪,雪飞进嗓子里了。他摸索自己的心。


  心呢?






  “你若是问我,为什么当日连头都不肯回……我如果回头,多看你一眼,必是一步都踏不出的了。


  “但我不能死。今日的中国,死是最容易的。这些话不用我多言。乱世之身,命不是自己的,更舍不给儿女情长。


  ”你说我渡世不肯渡人……难道你不明白?早不是当初了——人生得意须尽欢,我们已尽过了,得意的辰光都过了,是捱苦的时候了。我何止不肯渡你?我连我自己都渡不了。


  “狼崽儿,我以为你死了,死在日本人手里了。后来他们喊我佛爷,我倒觉得很好……我受不得别人再喊我长官。


  “可我怎么让冬天不下雪,梅树不开花?


  “你都不知道你有多烦人……哪里都是你。”




  




  

折梅记

道林格雷的画像:

【上】






  那天下雪,云压得很低,重城似的步步逼过来。马蹄惊过,枯黄的尘土漫漫扬起,如矮墙,如连天衰草,整个长沙城笼罩在一种忧闷的苦色中。


  督军府的大座钟已经响过两声,是下午两点。往常这时候是长沙各部来述职的当儿,人来人往,极忙。这天却是很静的,连枯叶落地都响得很,简直有些怕人。


  正厅里,张启山坐在主座上,静静望着门外。门外院中立着尊金身大佛,华光聚顶,宝相庄严,被他刚搬进这督军府的时候让长沙城百姓很是震动,纷纷扒墙来看。看了回去后都叫张启山佛爷。他听见后笑了笑,不大以为然的——他这样人,不敢信佛,杀业重。但也没有去辩驳的雅兴,在意的始终那么一两样事,其他的都尔尔。


  天色阴沉,细雪纷飞,佛像有种破落王朝的衰黄,夕阳的气息。佛静静垂目,目光仍是慈悲的,又无情的很。千年前他大抵便是这样看着一个君王落幕,此刻当然也如此。


  张启山默默回望他,胡乱想,我腆了你的名,今日算是我的果报。但我也不要你慈悲的。


  门廊传来脚步声,来人穿着马靴,声很沉。厅中座下两列军人都肃然起立,显然是人物儿来了。


  张启山面色不动,最后望了佛像一眼,心说,你见的兴衰起落多了,不觉如何。那些来求你的人真是愚,你根本觉不出他们的苦楚的。


  来人进厅,厅内军人“唰——”一声立正,鞋跟相撞。


  “军座!”


  张启山抬眼看过去。


  他前段时间驰援邻城,不想后院起火,再回长沙城时大势旁落,说是被国党什么军长端了锅,军长扣了张家亲兵,搬进督军府,请张大佛爷过府一叙。


  副官听后怒极,拔枪就要毙了那传话的人——张启山自然拦住了。他很有些奇怪地反问副官,“自然是失了颜面,但亲兵的命不比颜面值钱?何况还有我院子里那尊金佛,让我过府两叙都是值得的。”


  副官听他语气淡淡,无端便放下心了。其他兄弟听说,也都放下心来。


  独那算命的低声叹,“佛爷,慧极必伤。”


  张启山想,又有什么法子?


  正值乱世,鬼知道那什么国军军长,未必不是哪个山头的大王扯了正义之师的大旗,乘人之危。张启山今日孤身进城,孤身入府,一路马蹄踏碎湘城太平,家家户户纷然掩门。他心里渐渐便重,恐来人非池中之物。


  此刻终于正主登台,如何不就着云天雪光净,西洋水晶灯,好好将他看个仔细。


  他走进来,带着些细雪,隐约有冷梅的香气。


  砌下落梅如雪乱。


  心也开始乱。


  见黑色大氅,黑云压城城欲摧,气势倒足。


  军帽压得低,眉遮住了,眼睛就衬得极亮,有点野性的。张启山恍惚想起以前在东北的时候在林中见过的小狼,嗷嗷的。


  这双眼睛很熟悉。


  张启山大概便知道是谁。


  不,更早,早在门廊上响起沉沉的脚步声,或早在城门之外,早在他还在归军途中听到城内兵变这个消息的那一刻,他其实就知道是谁了。


  他就是知道。


  来人走到水晶吊灯之下,抬起下颌,眼神很利,直直俯视着张启山,犹如新君登基视察山河。


  张启山就是他的山河。眉悬新月,眼生怒涛,骨脊里熔着关山如铁,一双手揣住湘城九门。人生如寄居,乱世多飘蓬,张启山就是根。


  来人有一张锋利的脸,让人觉得触之生寒,手都会被割破。


  张启山的指尖颤了颤。


  军座扯着唇角笑了,也是锋利的,像是一把刀割裂了缎面。他缓缓俯下身,和张启山凑得极近,又终究间距,像是两片海,不管不顾地淹没了大陆,却隔着一座孤岛停下,对峙。


  冷梅的香,像催情的引。时有时无,若即若离。


  张启山凝视着眼前这双眼睛,小狼崽子样的,亮得似咬在鹿喉上的利齿。他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,可张大佛爷又怎么会是无害又柔弱的鹿?他凑得更近了点,感觉好像脸被利齿噬咬,疼而痒,简直血都沸起来了。他就像误把小狼崽子当狗养大的猎户,多年后重逢,笑着把腕子凑上去任狼牙厮磨。


  猎人重杀业,百兽辟易,只信自己养大的狼。


  他心中充满了被撕咬的孽望。


  军座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,山河破碎,这是最后一分春色。他听说过他在长沙城的名号,都叫佛爷的,远远一望似乎真有几分我佛慈悲,大爱无情。但他离他很近了,觉出了他身上的热。


  好热。


  军座低低喊他,“长官。”


  声息都吹到了他的唇角。


  张启山便想起那年冬天,小狼崽子也是喊他长官,要撕心裂肺的多,要难以置信的多。那时他头也不回地走了,雪很大,很凶,他边走边哭。但毕竟是没有回头。


  嗳呀,他差点忘了,他和小狼崽子有旧怨的。


  以为他早死在日本人手里了……


  心上又重了一道,却好像上了瘾,欠债太多,就不愁了。他反而低低笑起来,一分春色涨成十分,军座有一瞬的呆怔,像是迷失在春色里了。


  怎么得了?终究还是小狼崽子,没成形。


  张启山脱下手套,放在桌上。却把斗篷裹得更紧了点。


  犹抱琵琶半遮面。


  张启山看见军座的眼里烧起野火,笑意更深了些,也更涩。他越过军座高大的身躯看向厅外,细雪栖落佛身,像是下满了一整座南山。


  狼崽儿没死啊……


  阿弥陀佛,善哉善哉。






  督军府守夜的阿婶同阿叔说,“这算怎么回事,到底以后佛爷是主子还是军座是主子?”


  阿叔皱眉,“这怎么好说?人都给扣住了,是生是死都难说。这世道,一天一个皇帝,我们管的着?”


  人沿着过道走远了。书房里张启山笑了笑,同军座说,“守夜的人寂寞,难免嘴碎,你别介意。”


  倒像军座是来他府上的客人。


  军座确也不介意,在书桌上随意地翻了翻,见到张启山摹的字帖,颜体,端方圆润的佛字,气象万千,一股可镇鬼神的劲。墨迹早干透了,但他摸了摸,还是觉得润。


  冤魂万里,髑髅如山,浸了血。


  军座冷笑,“长官入戏了,真把自己当渡世的佛了。”


  张启山靠在书桌边,抱着膀子,望着窗外。金身佛,梅花雪,佛祖拈花一笑,千万纪也就这么过去了。他心里忽然有些堵,全堵在喉头,酸涩得厉害。


  张启山淡淡说,“佛有什么好,渡世不渡人,无情的很。”


  军座听了心里更刺,他想,便是了。这不就是你?


  他忽然有些冤枉有些委屈有些愤怒。手上的润意好像都是他心口的血。冤死了,髑髅如山,细细看去,都是自己的脸。


  你怎么就不肯渡我?


  他扣住张启山的脖子,一把扯过来。


  张启山感觉到小狼崽子的手还是抖,便知道他心里还是怯的。怯什么呢?整个长沙都在他手里,张家上百口也在他手里,他要自己来,自己孤身入城,很多事情都是明了的。便下午当着诸将,多少人巴望斩草除根,小狼崽子却声色俱厉地斥退,转而说扣押,但便说扣押,也不自觉地溜眼望他,像是怕冒犯。他声色不动,心里却很明白的。


  入夜了,卧室?太过。分开?下午就沸热了,怕被灼死。


  这是他手里出去的小狼崽子,他了解他……他怯,怯的是自己推开。


  为什么要推开?几案上小锅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黄酒早沸了,谁管它。整个室内都沸腾了,紫色、红色、流光溢彩的金色,他未饮便醉,眼睛生痛。当年是谁置办的这些锦绣绸缎,像是张开的靡艳的网,把他困住,他逃不掉了。又为什么要逃?他累。


  军座狠力推倒他,他的腰折在书桌上,像一枝断在墙上的梅。


  简直不可置信——怎么敢相信?是长官啊。北国千里江山,当年的军座不过千里一飘蓬,是长官问了那句“你做不做我的兵”,他才有了根。


  可也正是他带兵夺下了长官的地盘,扣住了长官的亲兵,逼迫他进城,现在他还要他!


  长官为什么不推开他?他竟有些怨恨了。


  军座红着眼摸到张启山的腰带。很多年过去了,张启山倒像没变,还是少年的身量,腰很窄,真像一枝快折断的梅。军座摸到腰带盘扣,有些硌手,扯不开,他急出汗,低头懵懂看见银亮的光,如大梦初醒——竟刻着梅花!


  他一时不敢多想什么。


  可那年冬,确确是他折了一枝梅,递给长官。


  军座静下来,轻轻抚摸那梅花扣,像是情人耳鬓厮磨,太缠绵。张启山终于从万紫千红的幻境里跌出来,一猛子对上小狼崽子的眼睛,还是那么亮,有些犹豫,有些温柔。


  他感到小狼崽子抚着他的腰扣,怯怯的,忽然暴躁了,挥开他的手,自己扯开了腰带,远远扔开。


  他心里太重了。扔掉吧,能扔的全扔掉。


  ——还是在避开什么?


  军座也发狠,扣死了张启山的下巴。那么尖,勒的发红,像要断了。他啃咬张启山的唇,柔软,染血,千波万浪,欲滴。抬眉便撞上张启山的眼,大海万象般,终也生了雾。不是说渡世?不是说无情?到底也欲海浮沉。军座感到热血一股一股往上涌,热辣又爽痛,如啖血肉。又开始生怨,本没想过到此地步,到底还是怪长官,灌醉了他!


  有什么办法?这是他的根。


  大座钟响了,在玻璃罩子里。张启山浮浮沉沉,感觉自己也像在玻璃罩子里,总是隔着什么,不真切。他瑟瑟发抖,太疼了,恍惚间汗滴下来,打湿了面前那张纸——写着佛。墨迹洇开,佛也扭曲,原来端坐莲台上,到底六根不净。贪红尘,贪欲孽,贪欢爱,若是可以,谁不贪?


  小狼崽子凑上来,吻他湿漉漉的鬓角,怜爱似的。


  他却凶狠地回嘴,咬破小狼崽子的唇角。忽然翻身,军座撞倒在书桌上,他又自己跨上去了。


  军座倒不恼,愣愣摸了摸自己的唇角,见血了。看见他的根,他的猎人,他的长官,用一种淋漓决绝的气势割磨着自己,痛得面色煞白。他恍惚伸手,抚上张启山的腰,摸到一条疤,再往上,又一条。


  真苦。


  “长官……”军座喃喃,伴着气音,“真疯了。”


  张启山听见后半句,笑了。是疯了,又怎么样,卿卿我我,真真幻幻,世道便是妖魔道,容得下豺狼当涂,容不下他疯一夜给他的折梅人?


  他抚摩狼崽子的面颊,缱绻不去,“你没死……”


  军座瞪大眼。


  他笑。说不定真的容不下。


  若是可以,谁不贪?——张大佛爷就不可以。


  欲浪平息,山枕寒流。张启山捡起衣服,穿戴,扣上梅花腰扣,到座中去取温酒。手还在发软,酒瓶不稳,酒差点洒出来,军座抢步上前,“小心!”


  洒在军座手背上,烫红一片。


  张启山微微蹙眉,眉心竖起险峰。他淡淡说,“你也是一军首座了,千金之子,坐不垂堂,却不识得么?”


  军座苦笑。在他面前,还有谁更金贵?


  张启山倚在沙发上,懒懒,说,”狼崽儿,你坐不稳长沙。上峰要是知道你端了我的锅,你就死定了。“


  军座只一笑,”谁说我靠上峰吃饭?“


  张启山顿顿,“不管你靠谁吃饭,长沙是我的盘口,你抢不走。”


  军座还是笑,带了涩意,“谁说我是来抢你盘口的?”


  张启山终于停下来,别过头,无声地望着他。


  小东西眼睛真亮,像东北林中的野狼。


  是谁说的,长官说我是狼崽子,我就是长官的狼崽子,要是有人对长官不好,我就咬死他!


  太久了,快记不清了。


  张启山轻轻道,“狼崽儿……”想说什么,没说完。


  军座定定看着他,忽地笑了,说,“长官,你这个人没有心。”他的笑容带点宿命的悲剧性,像是对自己说,又像对张启山说,“你跟外头那尊佛有什么区别?你渡世,不渡人。你连你自己都不渡。”


  张启山抬眼,望向窗外。夜色深,雪积在佛祖头上肩上。怎么,我佛如来也会白首?


  他的心又重,积如堆云,积如重城。


  军座喃喃,“你没有心,别人怎么苦楚怎么灼心,你怎么懂?同样境况,你也不会这般苦楚灼心的。”


  张启山微微蹙眉,觉得喉咙堵。他望向白首如来,心说,向来笑你觉不出愚夫苦楚,原是我冤了你。


  他道,像是辩解,“万一我有呢?”


  军座落落地笑了,摇头。


  “万民之幸,非我之幸。”


  明明是字,怎么成了刀?


  张启山一颤。心又重一分,冤债又添一笔。却还不同寻常,心尖滴血,痛极,委屈极。


  天不遂人愿,有何可说?


  张启山缓缓起身,临出门前又停下,背对着军座,轻声说,“狼崽儿,明早给我折枝梅花吧。”


  贪。他还是贪。


  军座一愣,咬牙,“你这人……你这人……”


  张启山踏出去。


  一晌贪欢。


  


  




【撸个短篇。军座可自行带入喜欢的脸。笔芯&tag到底带啥……】